黃廣基
——秋風信來家萬里,問我歸期未?雁啼紅葉天,人醉黃花地,芭蕉雨聲秋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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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可久 ------
一 、秋晨
當秋風起時,你就學會早起,學會在陽光熹微中推窗遠眺了。而每次推窗,縂給你帶來一些感觸,一些去國的愁思。
哦哦!你也醉心於秋晨的鳥鳴嗎?那麽,且披一襲風衣去踏響滿園落葉吧!然後,佇立在盈耳的風語中,你的眼眸就寫出一片蕭瑟的景象了。而你的心境,也就變得很秋意了。
踩着涼沁的露珠,從落葉中掠過一系列異鄉的腳印,能烙住一個江南的秋夢?
那個愛在溪畔將夢梳得很整齊的女孩呢?是否還在霜林紅葉的秋日,用雲的輕紗摺一隻盛載了許多相思的夢船給你?
哦,浪子呵浪子,這一季秋,你在書窗之下,用戰慄的心靈讀着戰火,聼着炮泣,將夢剪貼在雲煙之上,剪貼在夜夜江南夢廻時。
如果你的腳步再不願意在這條寫滿記憶的小徑流浪,如果你真的害怕再聆聽那些盈滿鄉愁的風語,那麽,你就歸去吧!
歸去擷一片紅葉,寄給那個在江南水鄉寫詩的女孩。告訴她:你在異鄉的秋晨,再也讀不到一頁來自故園的秋訊!
二 、秋花
住在西園的孤獨中,許是遠離江南,你是那麽悲哀地再也遍尋不到一朵惹人望眼的紅蓼或蘆花了。於是,在寂寞中,你開始愛上那一瓶只要秋風一吹就吹開了滿枝鵝黃的黃菊。
你不喜歡那抹爬上牆頭向你微笑的牽牛,更不喜歡籬外那叢野生的風鈴花,卻偏偏獨愛這一瓶養在水中的黃菊。愛它的淡雑?還是愛它的清雅?也許,你真正愛的並不是這些,而是愛它那一份融匯着故國的濃濃秋意吧!
是的,就因爲那一份濃濃秋意使你想起遠在江南水鄉的故園,想起那株種在庭前的相思樹,以及一些零零星星的思念。
哦哦!向晚,風起時,秋意更濃了。
而那一瓶黃菊——那一瓶鵝黃的黃菊呵!隨着晚風一瓣瓣地飄落在你的書案。於是,你哭泣在着用手去撿拾它們,唯無法再撿囘一些碎落的故園之夢了。是那麽突然地,你領悟到:黃菊是不能養在水中的,它必須穜在屬於它們的泥土上!而你呢?哦,浪子,黃菊正是你此時的寫照呵!
你低泣?你悲號?唉唉!浪子,異鄉作客,你只能擁抱這一園蕭瑟的秋風!
黃菊呵黃菊!當秋風再次吹醒你的時候,別再給我帶來一些銘心的悲痛呵!——你說。
三 、秋夜
最惹人懷思的就是冷冷的秋夜了。
而你縂愛默默地佇立在堦前,迎着晚風聼一串繫在風語裏的蟲鳴,或仰首以很幽怨的眼眸瞪視那一彎染滿了思鄉病的秋月。
從秋月使你想起不久前曾在書本上讀到的句子:「涓涓月,清影淡簾鈎,為悲秋風吹斷夢,故牽衰柳綰離愁,人倚小紅樓!」
噢噢!雖然不至於「故牽衰柳綰離愁,人倚小紅樓」那樣的令人腸斷,但那一句「為悲秋風吹斷夢」卻夠你深深咀嚼和懷想整夜了。更何況羊令野的那句「月明故國神遊處,酒醒人間無奈天;不管西風吹萬里,清輝誰與共嬋娟。」也真個令你愴然淚下,沉吟不已。
如果那是一個很美好的秋夜的話,那麽,你就靜靜地在窗前剪燭吟唱一些「秋興七絕」吧!或一卷在握,面對幽幽的一彎秋月,喃喃地背誦一則遠在江南故園的舊夢,也是好詩意的,謝你。
如此,許多個秋夜就這樣悄悄的在你一聲聲的低吟和背誦聲中流逝了。
而你仍然身在異邦,心在祖國。
哦,浪子。今夕,守着全然的靜謐,看着那些印在窗紗上的細碎的花影,「誰伴明窗獨坐,我共影兒兩個!」該是你流露在秋夜裏的心聲了。
四 、秋雨
午睡醒來,忽聞潺潺之聲,你就在憂傷的情懷中變得默然又默然了。
唉!秋雨梧桐葉落時,誰還會撐一把傘子去踩雨撿拾一些被秋雨吻落的殘花敗葉?
哦哦!是你呵是你!
夜來風雨,本來是一聲聲滴人心醉。可是雨打芭蕉,風掃竹葉,在異鄉人聼來,能不聲聲皆是怨?滴滴皆是愁?
他鄉怕聼連夜雨,怎奈秋雨正濃;濃濃的一如你那染滿了愁的思緒。
詞人說:「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又說:「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堦滴到明。」
哦,這些句子,都是你的心語呵!
小樓一夜聼秋雨,可曾聽到一首來自故園的音訊?你淒然?你嘆息?哦,浪子!
且掌一盞風燈,到西園中數滿地斷枝,讀一些去國的故事吧!或獨自步入雨中,想想故園是否也是一地殘花,滿徑落葉?更或者一觴在握,讓美酒伴你在秋雨的深宵低首沉吟。可是,「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勤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又撩起你懷舊的滿胸激情了。
於是,你為秋雨譜着:
——秋風吹來連夜雨,寒燈固守,點點相思,說不盡一個愁字!
五
、秋雲
在草原獨坐一夕黃昏,或在黃昏的青山看秋雲,該是你最心醉的事了。
你是愛幻想的,你總是將自己幻想成一朵能飛渡、能掠越的秋雲,隨着陣陣秋風飄囘故鄉、飄囘遙遠的江南水鄉之畔!
然而,幻想畢竟只是幻想,你知道,自己只不過是一隻折斷了翅膀的孤燕呵!
於是,你擁抱着秋風哭了。你悲哀於自己不是一朵能飛渡、能掠越的秋雲,你也悲哀於故國的秋夢仍在他鄉斷腸的夢中!
夕陽斜照,碧雲朵朵,除了一份悵惘和嘆惜之外,你是乎還喃喃地呼喚着一點什麽。是的,許多時候,你這個天涯未歸人總是這樣呼喚着自己、呼喚着雲山以外的故國。
哦哦!江南夢斷,異鄉作客,縱然有萬般激情也難訴説心弦上所撥起的那一陣蕭瑟之意。而雁啼紅葉天,歸期渺渺,你悲秋的心境就在飲泣的歲月中變得十分秋意了。
不是嗎?哦,浪子,你說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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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一年秋季於西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