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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8日 星期日

马禾里与越华现代诗

马禾里与越华现代诗
林明贤
(华侨大学华文学院,福建厦门  361021

谈起越华现代诗,必须提到马禾里这个人。关于马禾里的生平及其诗作的研究,学术界鲜有相关的论述。从目前笔者所能查找到的资料看,澳门陶里《越南华文文学的发展、扩散及现状》及越南余问耕《越华现代诗六十年间轶事》有关于马禾里的简单介绍。《越南华文文学的发展、扩散及现状》肯定了马禾里的诗作在越华诗坛上的意义:“(在19491955年越南华文文学发展期,笔者加注)新诗集以陶亦夫的《我的歌》和马禾里的《都市二重奏》备受注意。特别是马禾里的诗,所用的是现代主义的手法,被当时当地的报刊编辑斥为‘不知所谓’的文字,却为邬增厚所赏识,常在《远东日报》副刊刊载他的诗。结集后,作者骑自行车把诗集送给各个文化机关,对诗的狂热,可说是到了极点。现代诗(或称朦胧诗)在四十年代末期已在越南堤岸发芽,是少为人知了。”(1)
《都市二重奏》是越华诗坛的第一部现代诗集,194911月由越南妇女日报社出版。这部诗集收录了20首诗,50节简短的诗话和一篇后记。马禾里在其诗话(12)节写到:“我不是一个跟写作容易发生关系的教书匠,宣教者,‘糖衣’制造商。根本我的职业环境对于我的写作是一种矛盾,很滑稽的嘲笑。而且,我彻头彻尾念的又不是文学,而是几几乎要跟文学脱节了的一门科学。”此外,他还在后记中说:“我真正于写作的日子还不算长,纯粹于诗作的时间更短。一九四六年秋天,我第一次来到越南,凭籍一个异乡人的感情、目光、心境,星星碎碎地写下过些东西……而正式于诗的制作的,实在自一九四八年始。现在,集起了几年间粗率的篇章,一些语无伦次的所谓诗话,印就薄薄的《都市二重奏》,如果少了友好们善意的鼓舞和督导,我实在提不起这个念头,这些勇气的……。”由此我们可以推测,马禾里的“诗龄”并不长,他所从事的职业与写作无关,他念的也不是文学专业。马禾里写诗完全是出于个人的兴趣与爱好。
虽然马禾里学的是“几乎要跟文学脱节了的一门科学”,但从他的诗作及诗论里我们可以发现他对西方的雕塑、音乐、绘画、文学等现代主义艺术均有相当的了解。他在诗话(37)谈到理论与艺术的关系:“艰深如爱德夫,帕尔特龙的雕筑;粗野如马提斯(即马蒂斯),毕加索的画;狂乱如史塔拉文斯基(即史达拉文斯基)、乔治·哥斯文(即乔治·格什文)的音乐……莫不有其各自争存竞活的理论在,就算那理论不为当世所喜,所爱,所悦服,甚至为永世所卑、所鄙、所恶。然而理论在诠释一种艺术,彻底一种艺术,坚决一种艺术却是事实的。”这里所提到的人物皆为20世纪著名的西方现代派艺术大师。马禾里认为现代主义艺术理论完全迥异于传统的艺术体系和美学规范,因此难以为当世的大众所喜爱和接受。然而,现代主义理论对于推动现代主义艺术的广泛发展所起的作用是毋庸置疑的。
马禾里的诗论与诗作有意识地吸收和借鉴了西方现代主义的文学理论与艺术技巧。他在诗话里多次谈到了色彩对于诗歌的重要:“火光一日不熄,色彩一日存在”,“那些害‘色盲’的,患‘昏花’的……,诗对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越是诗的,越是美丽的!”除了色彩以外,他认为意象与格律也很重要:“旧诗有新诗的意象,新诗有旧诗的格律,诗风中之一理想者。”这些诗歌主张在马禾里的创作中得到了具体的体现,因此我们在欣赏他的诗歌时,能感受到绘画的光彩、意象的新奇和音乐的律动。《仲秋旋律》便是这样的佳作:
          碧梧抛别大片,
            大片的喟叹。

            蛰伏污辱的泥塘
            为来日的季候:
            思考嫣红的瓣
            与甘美的子实。

            小萍浮占一池黄绿,
            失了映照的
            将更明蓝而深远。

            雾移行于夜的梦园,
低徊着滋润的滴沥,
声音里
叫声里谛听。

    这首诗更像一首现代小令。诗人以细腻生动的笔触为我们勾勒出一幅五彩纷呈、动感十足的秋之画卷。落叶会“喟叹”,泥塘在“思考”,雾在“移行”、“低徊”。全诗采用拟人化的手法,化静为动,变无情为有情,使原本萧瑟清冷的秋景变得生趣盎然。诗人没有落入传统诗歌悲秋的窠臼,而是赋予秋天以灵动之气,非常契合本诗的题眼“旋律”二字。谁说秋天是衰颓肃杀的?对诗人来说,秋天是美丽动听的。诗人在礼赞秋天的同时也揭示了四季更迭、万物常新的哲理。这首诗可称得上声色俱佳。“声”不但指诗外在的格律美,讲究韵尾押韵及音调的升降起伏,还包括诗内在的音乐美,秋天也有自己的语言——落叶声、秋雨声,这正是秋天独特的旋律。“色”指的是色彩的搭配——“嫣红”、“黄绿”、“明蓝”,都是极绚丽的颜色,让人过目难忘。此外,通感手法的运用也使这首诗增色不少。落叶的“喟叹”声是大片大片的,秋雨的“滴沥”声是滋润的,听觉与视觉、感觉互相打通,使描写的意象更为生动形象,富有感染力。
马禾里在诗集的后记中说:“最后,我愿以此册纪念为长育我出了至大劳力的妈,点着我思维之星火的孙毓棠先生,搧旺我行为的燃烧的最大力者沈鸞羽先生……”关于沈鸞羽先生的生平我们无法考证,但孙毓棠先生却是大家所熟知的。孙毓棠是后期“新月派”最重要的诗人。抗战期间曾任教于西南联合大学,与闻一多是忘年交,著有诗集《梦乡曲》、《海盗船》和长篇史诗《宝马》。受孙毓棠的影响,马禾里的诗歌具有新月派所提倡的建筑美、绘画美和音乐美的特点。下面试举《帕米尔流脉》(写于1946年冬)进行分析:
你见过皑皑白雪盖死整整一个冬天么
           春来无邪的小草仅供牲口嘴间之一嚼
           饥馑的牛羊绕住高原拖带病弱的蹄步
           没有田园碧野的爹妈悲戚如一堆尘土
           望着秋晚的空灵悼惜
           炎夏逃荒去了的幼小
           你许是富庶的南边人
           看惯了流水漾着板桥
           黄金绣着欢乐的田亩
           太阳把你的天地装点得
           多么灿烂呵又那么单调
           你意会得出我深邃的悒郁的情调吗
                我是从帕米尔流脉的瘦瘠高原来的
                枯燥的黄土有如
                一朵黑色的火焰
                烘暖我冰湿的心
                烧涸我透明的泪
                那过了时的恋
                褪了色的笑呵
     从结构上看,这首诗每句的字数并不完全一致,参差错落,但变化中又有一定的规律,14句是16字,59句是9字,1011句是10字,1213句是15字,14177字,18196字,整体上看有如波浪形。全诗在色彩上极具美感,如“皑皑白雪”、“田园碧野”、“黄金田亩”、“黄土”、“黑色火焰”等都是色彩鲜明的意象,给人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全诗虽然没有句句押韵,但基本上是iao韵与u韵交错,读起来朗朗上口,富有节奏感。“没有田园碧野的爹妈悲戚如一堆尘土”采用象征主义的表现手法,抽象的情感借助有形的物象得以具体化。父母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之痛犹如“一堆尘土”卑微低贱,无人关注。这种形象的比拟增强了诗歌的悲剧意味,读来令人倍感心酸和无奈。面对异国他乡金黄的稻田,“我”却忍不住思念贫穷瘦瘠的家乡。家乡“枯燥的黄土”留有“我”当年的恋与笑,能“烘暖我冰湿的心”、“烧涸我透明的泪”。诗人对故土家园的眷念让人不禁想起艾青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马禾里诗歌的现代性不但表现在艺术技巧上,也表现在内容和主题上。《世纪末病型》展示的是一个腐朽、堕落、病态的社会:
            ……
巴黎出品的公共汽车
              跟福特的流线型竞走,
              十九世纪的双轨电车可以
              共中世纪的牛马走在一道,
              三轮车呀人力车,
              脚踏车呀小吉普,
              宛似冤家在赛路。
             
……

              时间过剩的士女们是有福了:
              看罢罗路哈地再去看严丹凤,
              时候还早呢,日子多难过,
              到绿苑吃EVENING TEA吧,
              完了上六国跳几只WALTZ
              抽支烟,又玩几只TANGO
              ……
              夜深了,爱人扶着爱人回家
              伏在窗前写酩酊的情书,说:
              “捱肚皮的叫化真可恨,
吵破了我酣畅的黑甜乡……”

                屋檐下的街头露宿者,
                真是一夜都睡不着觉,
                雨季的堤城太湿润了。
   
     20世纪法国的公共汽车、美国的福特轿车,19世纪的双轨电车,中世纪的牛马,还有各种三轮车、人力车、脚踏车和吉普车,全都在马路上行驶,让人有时空错乱的感觉,可这又是发生在西贡的真实场景。在这个被誉为东方“小巴黎”的繁华都市里,富有的绅士淑女们有大把的时间和金钱去吃喝玩乐,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而在城市无人注意的屋檐下,有挨饿的叫化子,也有被雨淋得睡不着觉的流浪汉。马禾里借鉴了著名现代主义诗人奥登的反讽悖论手法。他以轻松调侃的语调来描写士女们的夜生活,并通过贫富阶层悬殊的对比,达到反讽的效果。叫化子因为饥饿难以入梦,富人则因为叫化子的饥肠辘辘声而被吵破“酣畅的黑甜乡”。富人日子难过是因为精神空虚无聊,而街头露宿者日子难过是因为“雨季的堤城太湿润”。诗人试图通过这种悖论现象来批判社会的荒谬、文明的堕落、人心的麻木。这首诗无论从艺术形式还是内容看,都具有现代主义的鲜明特征。
在《都市二重奏·灵雀》中,马禾里采用戏剧化的手法编排了一出过客与占卜者的话剧:
         灵雀住在笼中给主子
           干一笔勾当享一粒谷,
一粒谷养活一只灵雀,
一只灵雀养活个卖卜。

“年轻的过客,过来
           卜一卜我的灵雀哇!
           眼底雌雄,坐谈能辨;
           掌里川河,观纹可竟,”
         “我虑手中的墨污有可能
           错乱你的验断,”我摇头
          “不问休咎问前途?”
          “急行慢跑,一样的路,”我仰眼
           树梢的翡翠:“我热中笼外的
凡鸟甚于你笼中的灵雀……”
“推一推情缘如何?”
“谢谢!我有数我掌里中断了的情缘纹,”
“那么过你的路吧!混蛋,”他唾一口浓痰,
“一样地卖你的卜吧,大师!”我吐一口泡沫。

     诗歌戏剧化理论来源于西方现代主义诗学。艾略特、奥登等现代主义诗人对此都有深入的探讨与论述。中国新诗坛上最早触及“戏剧化”命题的是新月派诗人。闻一多认为写诗要“尽量采取小说戏剧的态度,利用小说戏剧的技巧”。 (2)马禾里的《都市二重奏·灵雀》显然借鉴了中西方的诗歌戏剧化理论。全诗分为两节,第一节以戏剧旁白的形式拉开剧场帷幕,人物出场——笼中灵雀、卖卜者。第二节以戏剧对白的形式展开剧情,卖卜者的招摇撞骗以致恼羞成怒,“我”的机智俏皮都通过人物的对话与动作活灵活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诗人采用戏剧化的手法客观呈现都市街头常见的占卜现象,通过诙谐戏谑的对白揭示了占卜的虚假性与欺骗性。
马禾里的诗歌既有对都市病态文明的批判,也有对生命、光明和理想的讴歌。他在诗话中说:“犹如大多数的年轻人:我爱光,爱热,也爱生命!通过光,通过热,也通过生命的是诗。”“诗的使命不是恨,是爱!”《听,谁在召唤你》、《女性的世纪》是献给新时代女性的赞歌,《今宵的祝福》是诗人对祖国美好明天的憧憬,《南洋交响曲》是诗人献给水之恋者的颂歌,《安魂曲》则充满了对无名拓荒者的深深敬意……诗人脚踏异国的土地,心却时刻系念祖国的命运。祖国的贫穷落后、时局的动荡不安让诗人忧心忡忡。他幻想着:
但愿有这么一天——
           我们的科学家把
           荒漠的大戈壁变成了浩瀚的涟漪,
像我们宝藏的太湖流域。
喜马拉雅峰峦变成了苍翠的一片,
像我们肥美的江南平原。
          ……
        
但愿有这么一天——
           我们的
           农人用自己的劳力,
灌溉着我们的土地,
不再流离在别人冷漠的天空下,
让自己的骨肉丰饶异国的野原。
没有了冻馁
水旱的灾难,
没有了怨女旷夫,
没有不幸的爱情。

但愿有这么一天——
我们的学生不再鼓风动潮,
我们的教授不再悬梁服毒,
互相携手回到课堂,
图书馆,实验室去,
文凭:不再是空头支票!
学者:不再是短命天才!

这是一个流浪海外的年轻学子发自内心的祈祷,是他献给祖国母亲的深深祝福。诗人希望祖国富强起来,人民安居乐业。农民“不再流离在别人冷漠的天空下,让自己的骨肉丰饶异国的野原”,这是诗人有感于无数迫于生计,背井离乡下南洋讨生活的华人而发的。大学校园本是最宁静温馨的地方,可是由于战乱,由于社会的动荡,处在风雨如晦之中的校园已放不下一张安静的课桌。诗人期盼祖国早日安定,“学生不再鼓风动潮”,“教授不再悬梁服毒”,“文凭不再是空头支票”,“学者不再是短命天才”。
《都市二重奏》是马禾里到越南之后,“凭籍一个异乡人的感情、目光、心境”而写的,因此具有浓郁的越南本土特色。诗人用细腻的笔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幅富有异域色彩的风土人情画卷。在诗人的笔下,西贡既是一个舒适美丽的都市,也是一个灯红酒绿的繁华都市:
         南方的沃土弹簧样软浮浮,
           建不起百尺的大厦与高楼。
           这儿没有北国的灰沙
           悲壮的风啸,
           没有崇山峻岭也没有
           两极的温度。
           怪不得华盛顿的旅客在这里
           找不到天空电车和地底隧道,
           说是米勒的一幅田舍画
           绿色世界里的一个小都。
                             ——《世纪末病型》
          
  市体心里的霓虹光眨着色情的媚眼
            缠绕着男人的舞娘挤着荡魄的魔眼
            疯狂的爵士旋律颤抖着粗野的淫眼
            单身汉抽着浓味的“红金字”
            狩猎着独身女人风骚的俏脸蛋
            灌着黄澄澄的麦酒
            呷着苦涩的墨咖啡
            露天BAR的老板娘
            为她的永远不会醉
            又不怕失眠的贵客
            深深祝福……
——《西贡夜曲》

在诗人的笔下,既有情窦初开的混血少女玛利亚、“碧睛的药板娘”,“深闺的女修士”,也有皮肤棕黑的水手、“黑色的苦行头陀”、“哼着马赛乡愁”的红顶水兵……独具特色的人物与景致让我们充分领略了越南这个南洋之国的浪漫风韵。
《都市二重奏》虽然仅仅收录了20首诗,但内容十分丰富,既有对光明与理想的赞美,又有对现代社会的批判,既热爱故土家园,又富有浓郁的越南特色。这部诗集在创作手法上也具有多样化的特点,既有现实主义密切关注社会人生的特点,也有浪漫主义的激情,同时又有现代主义手法的尝试与运用。马禾里在诗话(19)说:“运用不同的角度,选采不同的光线,思索不同的技巧,千古的风景,原是新鲜的风景。”显然,他正是遵循这一创作理念来写诗的。马禾里是越南华文现代诗的始播者,他的《都市二重奏》可称为越华诗坛的第一部现代诗集,因此马禾里在越华诗坛的地位不容忽视。不过,马禾里的诗集虽然轰动一时,但并没有在越华诗坛造成风潮。直到20世纪60年代以后,在台湾现代诗的直接影响下,现代诗的写作在越华诗坛才逐渐成为一股热潮。学术界一般认为,196612月,收入了尹玲、古弦、仲秋、银发等越华诗人作品的《十二人诗辑》的出版发行是越华现代诗发展的一个重要里程碑。从那以后,现代诗在越华诗坛越来越受到关注,现代诗写作“一时间风起云涌,所到风靡,震撼了年轻一辈的心灵,争先效尤,揣摩摹仿,俱以现代诗的手法作为写诗的表达方式。”(3)令人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马禾里和他的作品长期以来一直无人问津。即便在越南华文诗坛,知道马禾里及其作品的人也寥寥无几。本文只是对马禾里的作品做了极粗浅的评述,希望今后有更多的学者投入到马禾里及其作品的研究中,给予诗人一个公正客观的评价。


注释:
陶里:越南华文文学的发展、扩散及现状,《华文文学》,1995年第1
⑵闻一多:新诗的前途,《火之源》第56期合刊,194512

刀飞:风笛诗社的燃烧岁月,新大陆,201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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