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瑤寫作態度研究
黃梅
瓊瑤的創作小説,好好多多,見仁見智。台、港、越各地文壇幾乎都有批評家以文褒貶她寫作技巧,是好是歹,毫無結果。因此,最後的裁判只有讓讀者來判斷。縱許有一些小心眼的作家
對她殊多指責,但到瓊瑤新著面市時,她卻又顯露出一種強而有力的受讀者的愛護。説來似有點偏袒,她的作品居然不賴黃濫形式而能獨樹一幟,招展在文壇地主位置,這時在算得難能可貴。
朱永柏(台編劇家)曾贊文「對瓊瑤女士的喝采」内容大抵:「文學本身就蘊藏不少事實與背景,瓊瑤女士的身世就是她所有作品均具有獨一無二的風格無論在《煙雨蒙蒙》或在《窗外》都有特顯著的背景,強而有力地描寫出人類堅強不倔的特質。在《菟絲花》、《船》等的精細意象的反復顯露中,作者均把重心純放在文學本身。」所以瓊瑤在以後一切著作中人物造型也似乎爲了一個目的,都是在主角力爭上游而爭取在永恒的地位的實現時為自己增添強調出不屈不撓的意志。
一九六七年瓊瑤曾對中華文化協會説道:「我並非純文學家,我只不過是一個文藝愛
嗜者及作者而已,再一次嘗試寫作中我發現它能使我的情緒扭轉,自然,我也同時發現它使我清貧生活得到糊口」她的寫作生涯就是那時開始的了。
今年她也曾發表一篇有關寫作背景與作者的情緒文章。她對自己的背景作了一個徹底的揭露,在那篇洋洋大觀自白中,她所討論的並非寫作的造詣及各種結構上的優越感,而是一些常人的情理。因此在她創作中,人性往往使主角堅強而不屈。她的用意在發掘人性堅忍的意念,綜合環境為一體,使讀者對自己在極惡劣的境界與動蕩歪風中選定自己最切當的宗旨。
文學就是反演時代的產品,從春秋、唐詩、宋詞、元曲、三國誌、聊齋、水滸直到清初的章回小説紅樓夢……等都是作者鑒於感情與時代背景的凝和,瓊瑤女士就是鑒於上述的規格,很少於一片所謂「純文學」的教條。雖然他們的信條幾乎可以說循純文學會使人趨臻境,因此她在追尋一個充實人性造型
和純文學衝突時,往往使抨擊他的人對作品結構的動力來源視而不見,雖然作者在其著作中所觸及的「善」的結構生命是非常狹小,但她卻能從另一方面帶給讀者「真」與「美」的感覺,這便是作者在結構方面成功因素。瓊瑤女士的成功便是對於現「孤寂一代」不滿現實的境界做出一向不保留的描寫。儘管這不保留的態度只限於「真」與「美」的描寫(也可說強調),儘管其在刻劃「善」方面,隱翳莫辦,到底它還是一種雄偉直奔的力量,在整個動蕩年代的國度裏留下了不泯的痕跡。
從一般「純文學」的尺度來看瓊瑤女士的作品雖顯德有些「隨俗」,但當她的寫作宗旨與道德歪風衝突時「純文學」的限度都會顯得無關重要。
首先我們必須注意到,瓊瑤的作品幾乎都是以她自己寫照為中心、爲主題的,只這一點恐怕比任何從事寫作者都專。因此每一本作品的本身與主角均要經過一種與作者自己相似的掙扎和醒悟(包括處境),其他的角色只是主角的陪襯吧了。
若能對瓊瑤著作的技巧作一詳細的探討,我們將可對她態度上有進一步的了解。
瓊英女士在一次香港影畫的座談會中云:「人每做一件事之前首先應在腦海中勾出輪廓,就會很順利成功的。在寫作方面也是一樣,不過這所謂輪廓改爲動向吧了!」這表示出她寫作先有「動向」後有「人物」的,而她在寫作前的動向大抵都是刻畫人性與不撓的意志,那些阻礙完成動向的人物總是處身于主角必須通過的某階段之間,如此一個角色可說某階段或某觀點的人格化,它就是代表一個複雜的有血有肉的人物。至於其他的角色自身並不可觀之處,他不領悟主角的堅倔、環境、抱負……。所以主角的動向趨於故事的曲折離奇。
前面說過,瓊瑤女士取材的範圍是「隨俗」,嚴格一點說,它的主題只限于主角各種「自我」的景域,故事的情節則以此點為中心而進退,因此,故事的結構雖與作者心境不同,然而主角刹那苦痛的感受與矛盾熬煎,這是很能受讀者的我們原諒、同情、共鳴的。這完全是作者之力求真善美。
任何一種滿載意義的動向的發生必然是永恒的主動。它的意義對每一個時代不盡相同,作者這種引「過去」接「未來」的互相關係的觀念,首先見她的《幾度夕陽紅》。
因此,瓊瑤發現了一個新内向題材的結構,我認爲羅貫中的《三國誌》、施耐庵的《水滸傳》、曹雪芹的《紅樓夢》的這類文學藝術間的人物、環境頗有相似。前者將自己的環境運用在發洩文學内的含義,多少縂將主觀態度蘊藏在對白或文字的字隙中,後者主角卻在先發「自我」將自己不滿現實搬演作故事的背景。乍眼看去這兩种型式有不同的分野,但深刻的去解剖,這完全是見於一個格中的。
瓊瑤女士在寫作時也遇到類似施與曹的困難,不過她卻由這兩位前輩獲得了解答,把重心放在一個具有類同她自己的問題的主角上把自己境界的全部情感傾進這角色中。
環境就是考驗人生的試金石,瓊瑤女士也不能擺脫這考驗。設想一個人處身于某平面上的一點,有一大堆綫由此點伸向四面八方。設想此平面即真實的平面我們就看不出人的「完善」我們均深感凡真實則完善的痛苦。因此完善的境界應在讀者。作者只是伸向四面八方的某一部分,這便是每一成功作者的境界,瓊瑤女士就能完全利用這一點。因而在寫作的技巧上她他經常「假設」主角方面不存一種其實並不存在的「完善」,同時又在另一方面向主角刻畫「完善」,於是,我們讀者看來,是值得同情與原宥,因此她的著作也成功地自一條路綫前進。
在《煙雨濛濛》中作者盡速地毫不中斷地把精神皈依意義表達出來。我們只看見書中主角的人性,對其後果只是間接而隱約知道。「奪情」這囘事在故事中除了暗示主角的過分「殘忍」之外,別無任何過分出超人性的不對。
我認爲瓊瑤女士以創造了一種新的風格,不過這種「格」式可以說完全屬於她自己人生和文學的經驗,別人欲寫同類的作品是不比她成功的,因爲一個經驗背景完全不同的人而沿用她此种形式結果只是套用或欺騙讀者,瓊瑤女士從來未表示她自己的作品能發生感人作用。不過,她卻使讀者的我們了解「完善、完美」的故事與我們的生活是脫節的,一本成功的著作(我只指受讀者所歡迎的)是一個偉大的經驗的結果,它是淩駕一切「假完善」結構的限制之上。
一九七一年於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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